本文缘起于一则社会事件，魏则西及家人因相信百度推荐的武警北京总队第二医院，从事虚假的治疗方法，导致耽误治疗，最终不治去世。

事后，百度运用公关渠道试图撇清关系，「我们第一时间进行了搜索结果审查，该医院是一家公立三甲医院，资质齐全。」并且迅速清理了相关广告，所以现在去搜索相关信息，结果已经跟魏则西患病时所搜索呈现的结果不一样了。网友西乔女士曾经评论到：「百度控制着普通人接触信息时代的入口，却把路标指向邪恶欺骗的世界。它让人们对互联网世界失去信任、对技术失去尊重、在使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知识/信息获取方式时感到恐惧。加剧了信息占有乃至智识上的不平等。这种对弱势群体对普通大众的经年累月的作恶，是最深的恶。」

自从搜索引擎在硅谷取得商业上的成功后，中国公司积极进入市场并期望在其中谋得一席之地，但自始至终大部分中国公司都采用流氓手段进行推广，就像中搜和3721当年凭借浏览器劫持和恶意捆绑adware/spyware的流氓软件来强占用户的搜索选择。在这次事件之后，「竞价排名」的问题又被再次挑起，丁香园 CTO冯大辉先生对这次事件评论说：「时间永是流逝，网络依旧太平。更何况，网民是健忘的，毕竟，卖贴吧事件也没过去几天。」百度冠以「推广」字样的「竞价排名」，其本质就是搜索引擎关键词广告，属于网络广告的一种形式，却没有被纳入《广告法》进行统一监管。「竞价排名」就是一种披着搜索外衣的暗箱操作，在点击欺诈的流水线中谋取巨额利润，作恶的互联网公司远不止百度一家，而因为缺乏有效的监督和相关的法规缺失，才会让这些招摇撞骗被允许存在至今。

有法治的网络还远未到来，其实有法治和非法治之间的区别很简单，作家张敬平先生曾做过一个别致的回答，「区别仅仅在于丑恶现象存在的方式不同。」在法治的国度也许存在丑恶，在那里也有许多的欺诈、歧视和贪婪，但是只要这个国度的人们想要看清事实，就可以通过网络获得正反两方、甚至良莠不齐但是客观纯净、透明直接的信息让自己去分辨。如果存在一个法治下的国，丑恶是可以被固定在社会的一个角落里，只要你不想做恶，就可以对那些丑恶躲得远远的。但现实是，一个普通人生活的世界会被大行其道的谎言和骗术主动找上门，法律却没在他被侵害前提供保护。

有法治的的网络世界，最重要的是建立于三个基础之上，「平等」、「自由」与「责任」。

在现代社会中，最值得追求的、也是能够追求到的「平等」就是在「公权力」面前人人平等，并且每一个个体都坚信能够得到公权力的平等对待。即法律保障了所有合法性的存在，人们才会心悦诚服地在约定的规则和共识下安全行事。八年前的上海大众交通及大众搬场公司就曾起诉过百度，在那起广告侵权案中事件争议的焦点在于：「百度竞价排名，是不是广告？」而法院的最终判决是：「百度竞价排名并非广告，不构成直接侵权。但对于其他网站明显的侵犯行为，百度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存在过错，客观上给原告造成了一定损失，最终裁定百度赔偿原告5万元人民币。」法院的最终判决是一场黑色幽默，「竞价排名」被认定为「搜索业务的创新」。如果牺牲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并让其中的少数人为之付费，而且其中的付费还可能会被点击欺诈，这也叫做创新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去抢劫。在八年前的审判中，法院认定，在百度的「竞价排名」中投入广告费的公司叫做投广告，而对于百度本事而言，「竞价排名」是搜索业务的增值延伸而非广告业务。「公权力」没有保证「平等」，在犯罪面前我们问责的是百度还是法律？「公权力」如果没有带来公正，「私权力」会不会顺应而生，解决此类事件是不是就要靠网民手中的键盘来充当被罗宾汉拉满弦的弓箭？

再来说「自由」，现代社会中最基础的自由是每一个个体都能掌握其生存的自由。在国家安全的设防下，百度能在一个没有国外竞争公司的市场环境下，凭借类似垄断的资源优势强势生长。基于从个人的IP数据、网络隐私到屏蔽消息和封杀的大权都被把控，无论是在墙内的个人还是机构都多少忌惮百度。在罗斯福有过一个关于四大自由的演说，即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以及免于恐惧的自由。免于恐惧的自由，即每个个体对于自己的生存和「公权力」之间的关系有稳定的、正当的预期，而不是陷入白色恐怖之中。比如在不危害国家安全并不触及法律的情况下，说出的话能不被阉割，高度正相关的信息能不被竞价靠前的广告坐在屁股底下直至咽气。霍姆斯大法官给法律下过一条通俗的定义，法律不是那些高头奖章，而是「每个人都清楚的法律关于我这件事情会怎么判的预期。」网络和真实社会相比似乎它缺少了警察、监狱和权力机构，但是它的权力却更加致命，它可以删除用户而社会却不能开除公民。基于搜索业务几经聚合裂变之后成为超大体量的互联网公司，因为用户众多，莫名其妙地需要担负起它所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应当保证每一个用户都能在其监管下，关于言论、关于公正给用户一个稳定的预期。《进击的巨人》里同样生活在高墙内的人们，等到巨人又来临的一天，才想起「曾经一度被支配的恐怖，和囚禁于鸟笼中的那份屈辱。」那时候保护人们的高墙，将变成围困自由的猪圈。

而「责任」一词在正派社会中，说的是不去干一种事——不让社会制度和所有的社会环境去羞辱这个社会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魏则西事件发生的三天之中，有无数的报道和评论在围绕当事人、当事方进行各种剖析和消费，百度的竞争对手抓住机会穷追猛打，甚至百度旗下投资过的与搜索业务并不相关的众多公司也躺枪被曝光并被恶意宣传为作恶的业务，还有在聚光灯下牵扯出的莆田系私人医院在被千夫所指，甚至不幸的主人公魏则西在逝世后还要被附带在各种标题上为各种争取自己的关注，不少微信文章还在文后附上打赏。孔子说「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但是当儒家的道德理想脱离了赖以依存的文化土壤和政治架构，「有耻且格」即羞耻心与正义感似乎在当今面临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结局。因为在残酷的政治现实和强大的意识形态宣传攻势面前，再挺拔的脊梁都会以不自觉的方式弯曲。于是一个能否促成正派社会的关键又回到我们手中，每个人都有一份「责任」不去羞辱这个社会当中的任何一员。在落进下石和义愤填膺之外，在保护当事人别被二次伤害上多一点默契，既然不是发自真心那就少一点套路。对于莆田系医院我不甚了解，但是当资本对平民百姓基于信息不平等做出欺骗和伤害，那制度性的羞辱就需要法律来修正了。

我的觉得一个正派的社会应当在层面妥善地建立起一套制度，把丑恶搁置在社会的一个角落，让每一个老百姓都可以各安天命。因为我希望生活在一个自由平等的国度，让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哪怕是做一个废物，即使我不具备医学知识也可以放心地接受医疗建议，因为我相信法律会给予我保护。

张硕何

2016年5月3日晚上于多伦多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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